100_9049-.jpg
我的龍坡邦又熱又癢,靜不下心讀不了歷史也看不見光,既然獨漏經典,就勢必反常。那我就釋懷了。

 

---

43_紅疹子像開出小碎花來

 


給城市完整的第一天,必須在旅館的床上醒來才能開始算起,昨夜以前的零頭好像排在等候的隊伍中,還沒買到入場券,心惶惶的,都該被劃分在抵達前的顛簸途中。

習慣用第一天來預覽城市,在大街上來回走過一回,不走進建築或景點,在心中畫個草圖、擬個目錄。像樂團合奏練習的第一次,將要演出的所有曲目走過一次,讓樂手大致掌握全貌的疏密節奏,日後再逐一細修。

 

100_8980-.jpg

100_9000-.jpg

 

旅遊書中描述的「龍坡邦」大約等同於西薩旺逢路,以寮國第一位國王為名,因為保存良好的法式殖民建築及寺院廟宇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多數遊客所及的龍坡邦,只有這條一公里多的老街,一天下午大略看過綽綽有餘。西式建築嗅得到東南亞風,山牆上寫著興建時的西元年代,佛寺古樸華美,不盛放的往日輝煌暗暗發光,著鮮橘色袈裟的僧侶自蒼勁佛像前走過歐風的優雅年代,東西時空揉合於此,一解寮國溫馴的身世,終究被標註了經典之名。

 

100_8992-.jpg

100_9096-.jpg

 

我從西到東走過一回,從頂天烈日走進午後雷陣雨,天氣一如風景的不純粹。進了一家兼賣咖啡的烘焙坊躲雨,木構房舍橫樑壓得低,花草紋樣爬滿了天花和桌巾,法文菜單有小字英語翻譯,還好咖啡名字還不難認,一杯混合奶香的咖啡歐雷,就將一場及時雨在心中靜定了下來。

我攤在店裡的鄉村風木椅上,望著門前的大雨發楞,在旺陽中暑的元氣還沒恢復,手腳不知原因的過敏,經烈日一加熱皮膚裡的小蟲又蠢蠢騷動了。胃口不好,風景也嚐之平淡,我懊惱著該如何解釋他們口中最有魅力的城市怎都長了搔癢難耐的疹子。是不是下場雨把城市和我都洗過一次,明天再重新來過會好些。

 

100_9026-.jpg

 

沒勁時我習慣往河邊走,河流的水與海湖都不同,總是潺潺流過,輕輕洗刷著岸旁的土石與植物,彷彿也能洗去身上的無精打采的黏膩。

我看見南康河上有一渡船,負責把旅客接駁到對岸的餐廳,餐廳隱密林中不見所在,客人不多,船伕久久才搖槳來回一趟。這裡已是世界角落的龍坡邦,一條河又把對岸隔離的更遠離塵囂,一如心底深處無盡。我在岸上想像仙境的那端,此情此景也消磨了好些時光。一對白人夫妻上了船,我立刻又想,這餐廳應該不屬於我這窮遊之人,說不定那端才是世界的中心與頂端,此時河水又把我自對岸的神遊切割開來。

南康河在城的底端注入湄公河,湄公河水一如寬容的母親溫暖懷抱著龍坡邦,若說我有何遺憾,就是忘了到對岸去走走,把視野散開,盡只是把自己侷限在這小小的半島遺產上。

 

100_9004-.jpg

 

有人說龍坡邦的歷史建築已經沒有靈魂,只是讓觀光客拍照的模型,這麼說是太苛求,畢竟風景尚由心生,有沒有靈魂是因人而異。佛寺亦同,看門道或看熱鬧都好,能否走入化外之境,端看個人。

我曾試著想要早起看僧侶沿街托缽化緣,想像天光未亮的薄霧中一脈寧靜虔誠,這所有人必看的畫面,有如阿里山日出般經典不可錯過。但我終究是未曾目睹,只因我懶得早起,或許我根本在心底就不想看,多睡幾小時的美好就輕易戰勝了他們的經典。又有當地人說:「我們的僧侶不是讓遊客當馬戲團猴子餵食的。」或許文化觀察是旅行的一部份,但僧侶的確不該是拿來被體驗的道具,這界線本來就一直存在現實與傳統的辯證中,永不改變之處,絕對不因旅行而存在。

 

100_9020-.jpg

 

我走到一處寺院之後,看見僧侶晾袈裟的小方亭,一位小僧侶正把亮橘色的袈裟拉成等身長的布橫批在繩上,亭子不大,趁大雨剛過把曬衣繩綁到五公尺外的椰子樹上,讓未乾的濕布多曬點日光。他看到我時靦腆的笑了一下就躲在布幔後繼續工作,其實看風景不該到後院來,但你的日常無疑比那些經典演出更值得一見,是偶然才讓純真的笑探出頭來。

曾經有位讀者的提問讓我至今印象深刻,她說:「為什麼你的照片都沒有風景?」這一問我才被點醒,我喜歡看的是那些。

 

100_9041-.jpg

 

兩天後紅疹子像開出小碎花來,不舒服,但不至於說是痛苦,為了不被曬得更癢我改穿長褲長袖出門。已走過無數次的老街對我依然食之無味,在路旁的雜貨店買瓶水一坐就是半個小時,有次我看到小僧侶把清洗過後的分層便當盒送回來,並沿街繼續往下一戶送去,就放在門外的水泥桌上,老爺爺看到就順手收了回去,那應是早上居民供俸齋食用的飯盒,每天就這麼例行來往著。這又是一齣不經意的幕後日常,像過敏藥膏擦在身上,不會立即見效,只是淡淡地滲入皮膚,發紅的疹子就在不知不覺中消退了。

我的龍坡邦又熱又癢,靜不下心讀不了歷史也看不見光,既然獨漏經典,就勢必反常。

那我就釋懷了。

 

100_9058-.jpg

100_9160-.jpg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船橋彰 的頭像
船橋彰

風景派出(所)

船橋彰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