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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期只是刻意忽略,終究是被傷心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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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_這個連租機車去晃晃都讓我嫌麻煩的城我會想念你的

 


二十四小時一日、七日一周、三十日一月,像一張張四乘六照片散亂在床上,是用模具等分切下的片刻。唯獨派,那段日子彷彿沒有歸期切斷的麵團,軟綿蓬鬆,非以日復一日為單位的線性計算,而是環形運轉的球體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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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派,有一間咖啡店,我從沒看他開過。

寬闊平整的斜屋頂把室內包覆在一股陰涼靜默的黑暗裡,一壺粉色咖啡正傾注杯裡的瞬間被凝結成精巧的立體招牌,老舊的木製門扇一頁一頁立得安穩靜定,咖啡在這家店裡一定沒有半點勉強被溫柔善待著,豆子裝在泛著光澤的古董木盒裡,咖啡應是用手工捏製的樸拙陶杯盛裝。我不懂咖啡,每回的咖啡錢都當作給咖啡店買個座位的租金,喝心情的成分比喝咖啡多,咖啡是讓自己坐下來的合理解釋吧。

在一個停電的早上,民宿電扇網路都失靈,走上街終於遇上他開了。原來不是耍個性想開才開,門邊一角寫著只在天黑前營業,若非民宿停電,我只有晚上才會走到這來。這像要拍到齋浦爾風之宮殿清朗的正立面就得趕在正午之前,貪睡的人就只看得到背光黑臉。

低頭走入簷下陰影選了最側邊的位置坐定,這排桌椅像四人對向的火車座位與大街平行,又像坐在台灣屋簷切得較矮的騎樓裡,往後爬上幾階木梯是屋脊正下方的大空間,賣咖啡也兼作小藝廊。木造房舍在泰國很常見,出色的風格咖啡店也不少,但想進到與自己完全契合的店喝杯咖啡還是運氣,尤其不是從人云亦云中找來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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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有提供無線網路嗎?」我一邊翻開電腦問。

「有,可是現在停電。」原來這裡也因為施工停電中。

「一杯熱拿鐵,謝謝。」不懂咖啡的人點熱拿鐵總不會錯。

「因為停電,我現在只能用摩卡壺幫你沖派的黑咖啡,好嗎?」派的黑咖啡,當然好。

這桌子像兩個鎖住的木抽屜,桌面中間挖開的方孔放了小汽車和袖珍本泰文漫畫書,刮花的玻璃隔離開被污染的成人世界,是誰小時候的珍藏吧。

咖啡送上桌,同時進來了一對泰國情侶,他們並坐面向街道,呆望對街還沒營業的店鋪鐵門,男女都戴著太陽眼鏡,穿著風能吹進胸口的輕飄飄襯衫和洋裝。一樣只能喝黑咖啡,我不懂泰文,但聽得出來兩位不太開心,坐沒多久就走了,彷彿來錯了時間正在鬧脾氣,興致也一起停電。

派的黑咖啡,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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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網路,就拿起筆寫字。

動筆前先確認今日是何日,八月五日星期天,已經過了旅程的一半又六天,第五十日。若R八月九日就要到清邁與我會和,那麼我就得在八月八日離開派。這訊息早就預備卻驚如空降,我還剩明天、後天。歸期只是刻意忽略,終究是被傷心提起了。就像大考國文裡的作文題目,翻開試卷揭曉的當下還是不免在心底「蛤!?~」的一聲,聊表懦弱抗議附贈淡淡的哀愁。

鬆散如麵團般的日子至此刻為止,我開始想剩下的兩天該做什麼,對比起藐視日曆的虛度河畔生活,行程和計劃都是壓力。我說旅行也要周休二日,派是在三個月的途中休了長假,像當初離開北印到達蘭薩拉去,遲遲不想下山離開那清淨之地。

現在我和老闆娘都醒了,一起抬頭看向擺滿大象油畫作品的天花板,垂掛在木結構下的吊扇伸展筋骨般地嘎吱轉動,咖啡店的電力恢復了。

「你還要熱拿鐵嗎?現在可以做了喲!」老闆娘笑著說。

「不用了,我想吃甜點。」點了老闆娘推薦的招牌香蕉比諾非派,慶祝又收集到了一個「十一天城市」,歡送自己又將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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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遠就能看見的佛寺,天暗後只是夜市的微微背景,對面的藍色背包客棧還顯眼些。在一家炸肉串攤子轉進巷子,經過一家波西米亞風的破爛庭院酒吧,隔壁接連兩家中價位的別墅旅館,每間小屋都裝了空調,露臺在傍晚點亮的昏黃燈光好似承諾了段一離開派就會立即崩壞的甜美悠然。不過河左轉,沿著河走八十公尺,經過在泳池旁烤肉戲水的家庭、仙人掌、芭蕉樹、竹圍籬、灌木叢,改裝倒掛漏斗的燈泡下,就是我的房門。」

超過一個禮拜的停留勉強才算居住,每天回同一個屋子,開始模仿點家的歸屬。重複閱讀汲取街坊的畫面,沿途埋伏的留戀像藤蔓攀上了手腳,那些都已不再新鮮刺激,是在此日日豢養的一株含苞植物,即便開花在即也必須離去,來不及摘下,但你知道它將在從前那條每日必經的路上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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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為了斤斤計較機車得加多少油而煩惱,直至離開前一天下午我才租了機車到處去看看,租期二十四小時,打算還車時順便載上登山包上清邁的車。溫泉、中國村、二戰鐵橋、居高臨下看見整個山谷的寺廟,我像個點完名就翹課的大學生,初次見面也一併告別。

這個連租機車去晃晃都讓我嫌麻煩的城我會想念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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