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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旅店、旅行是該如此柔軟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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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_水果、炒蛋、法國麵包和黑咖啡

 

 


開往旺陽的巴士,車窗玻璃蒙上一層長了黴般的厚重灰塵,應是濕了又風乾,乾了又逢雨所致,日積月累沉下來的。一路上似乎也沒市郊之分,就是零星出現路旁的民宅,像是飛機空投下來的,隨機又分散,但密度始終維持一致的薄弱。不似其餘東南亞的公路旅行,維持著進城車速減慢、出城一片寂寥的規律。似乎寮國的城市就地圖上的那幾個了,不會再有意外。

最後車子停靠在一大片空地旁,空地巨大平整得超乎自然,坐在最後一排的日本人說:「旺陽到了,這裡就是旺陽。」一副老油條的口氣,彷彿他是車掌般替冷酷的司機發聲,我這新生趕緊聽話抓起背包下車。車子沿著巨大空地邊緣駛進地平線裡,留下我和日本人。這時旺陽像個在山谷裡被隕石擊中的外星球,無邊無際的科幻尺度,一位著婦女牽著小孩悄悄走過身後,極遠處純淨的山林和民舍彷彿一場外星人設下的甜美騙局,景片後方應只是黑暗的無底深崖。

「這裡以前是軍用機場。」日本人說。幻想如泡泡碰觸到地面粉身碎骨。

廢棄的機場跑道猶如旺陽的中央公園,一塊可以行走很久不必轉彎的空地,一旁幾家冷飲攤販在樹蔭下伺機等候著。在我眼中,如此大規模的人為痕跡,對比起滿山滿谷的自然風光,彷彿證明寮國政府曾眷顧般的存在。越過機場空地後的方格城鎮平凡無奇,醫院、郵局、銀行依然無精打采,餐館民宿一如雨季陽光般懶散,下午沒生意時就如洩氣皮球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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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間嗎?要進來看看嗎?」俐落短直髮的老闆娘像是寒暄問候,沒有做生意的勢利口氣。

她背後的這家民宿的確在我手上的名單裡,但看著爬滿綠藤的木屋整潔清幽,店名裡villa字眼卻讓我卻步,直覺此處並不屬於我。沒有拒絕,便順著老闆娘的笑容進門,表明我預算有限要找便宜的房間。「有一間單人房50,000kip,很小,共用衛浴,可以嗎?」老闆娘善解人意的說。不到台幣兩百就能住進villa,我暗自竊喜,但還是不免俗地試著殺價,「45,000可以嗎?」「我們已經很便宜了,而且還有附早餐。」

我欣然住進來,並期待著這樣可愛的小別墅,會提供怎樣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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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在二樓,脫鞋後才能爬木梯上樓,一個寬敞的半室外陽台上放著一組餐桌椅及一張三人坐長凳,陽台外是一片爬滿屋頂及庭園的綠色植物,含側邊的兩間衛浴,都由二樓的四個房間共用。我的房間中央是一張附蚊帳的粉色單人床和一盞壁燈,左右留下一個人寬度的走道,木推窗外是鄰居銹蝕的鐵皮屋頂,幾朵紅花自一樓庭院茂盛地開了上來。房徒四壁,窄小而簡單。

目前只有我一個客人,於是我獨享整個二樓,全木造的陽台、淋浴間都是我房間的一部分。

老闆娘養了兩隻大黃狗,成天就聽著吉他聲睡在一樓大廳的臥床上,狗也成天處於渡假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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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隔壁小吃店的工作聲響中醒來,洗碗盤、榨果汁機馬達聲、炒菜聲。沒有所謂的隔音,我僅是住在借用大地一隅、用竹編牆隔起的架高房間裡。

下樓到旅館對面的餐廳吃早餐,說餐廳也只是四邊開敞通風的高腳屋架空底層,這裡看得見、聽得見河流,木橋的對岸是幾棟離河水不到兩公尺的木屋。隨意挑張桌子坐下,三分鐘後小姐端來早餐,兩種水果、半條法國麵包、一份炒蛋、一杯黑咖啡,皆是原味,毫無取悅人胃口的花俏動作。如此時刻、如此風景、如此味嚐,簡單而豐盛。

我竟覺一份足以入口的「簡單」如此難求,非得辭了工作、丟了手機、削減物慾、遙遠千里至此才嚐得到。這些食材極其普通,是心境的刻度都調整至一種巧合的完美,溫度、濕度、風向、周遭的房客都配合的適切,讓份早餐格外清晰,彷彿由路途歲月蒸餾而來。

吃完早餐沒有計畫,不急著離桌,延續這份安靜的溫存。旅行多好,早餐多好。早餐、旅店、旅行是該如此柔軟透氣。

就憑這一份早餐,我願意在旺陽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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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偏執狂的長路後,我在旺陽中暑了,又冷又熱的像條被烘乾的蝦子夜不成眠。天明睜眼後看見的旺陽竟是遮了濾淨似的黃澄一片,全身軟弱,步伐遲滯。既走不遠,就好好留下休養回神。我的旺陽因此無視裸身瘋癲不可一世的遊客,小鎮還是小鎮,留了一角靜好給我。

我在旺陽除了商家老闆彷彿見不到本地人,所有能用餐的店家都已觀光餐廳化,舖滿軟墊供白天戲水累癱的遊客像病人似的躺著用餐,喝著啤酒抽著大麻,世界又更綺麗歪斜了。街上盡是如複製般的煎餅三明治小攤,每家的價目表字體顏色一致如出自同一人之手,每日生產出的潛艇堡航行里程累計已繞了地球好幾圈。

傍晚隨意來到馬路旁一家食店,幾個簡陋的木造亭子裡也放了抱枕讓食客赤腳放鬆盤坐,我要的豬肉蔬菜飯和芒果汁做了半個小時還沒上桌。幾隻小雞就養在亭子下,嘰嘰咕咕在周圍啄食追逐,陪我慢慢等。

或許,同一個小鎮要清淡或重鹹,亦能客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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